2016年12月11日，“华彩之塑” 中国传统彩塑艺术研究与传承专题展在中央美院陶溪川美术馆开幕，参展作品共50件，既有气韵生动的彩塑作品，也有原大尺寸超微精喷图片，充分展示了传统雕塑的博大精深，同时也提出了问题，随着现代西方文化和思潮的不断涌入，传统雕塑的传承空间、表现形式、工艺技巧均已远离我们的视线，其独特的艺术感染力也被西化的雕塑样式和夺目的现代材料所遮掩，在这样的背景下，本土雕塑如何继承?作为艺术院校又该如何展开教学?建构属于我们自己的本土雕塑教学体系?
▲华彩之塑现场合影
“华彩之塑”本土雕塑教学成果展示
步入“华彩之塑”展厅，首先看到的是铁佛寺造像文献图片，这些图片大部分人甚至包括专业人士在内都很少见到，这个寺庙在被关注到之前，一直是作为县级保护单位被封存了近四十年，网上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查阅，然而，在这个殿堂内散发出的能量和造像给观众带来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
此外，展览现场展示的图片资料还有《平遥双林寺十八罗汉》和《长治观音堂》。《平遥双林寺十八罗汉》是介绍最多的明代彩塑，我们通常见到的都是以单体的形式呈现，对面部神态及生动刻画大加赞誉，然而这十八尊罗汉之间如开会议事般的场域关联才是创作者构图首要控制的，更是这组雕像的高明之处。
▲展厅入口处
▲展示学院师生创作成果展厅
▲展示学院师生创作成果展厅
《长治观音堂》在小小不到五十平米的殿堂里竟然挤进去五百余尊塑像，作者游刃有余地使用了山石、云气、火焰、水波及建筑楼台，这些贯穿于各层人物故事和故事之间的构件，才是这组塑像最精彩的地方。
在通道的右手边展示的是学生们的学习彩塑的成果，左手展厅呈现的师生们的创作成果，而在展厅的二楼，图文并茂详细的说明了彩塑的创作过程。
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副主任张伟谈到此次展览时表示：“彩塑给我们的印象是民间的廉价的，但看到展览之后你会被震撼到，展览中的文献图片涉及到我们怎么解读彩塑，右边的展厅主要呈现的是我们如何学习彩塑，左边的展厅呈现的是我们如何使用彩塑，此次展览更重要的意义在于美术学院传统艺术教学的建构，对于我们来说，教育是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传统艺术的魅力还远远没有被我们发现。”
▲展示学生学习情况的展厅
▲二楼展厅展示彩塑创作过程
而在中央美术学雕塑系主任吕品昌看来：“近年来以中央美院雕塑系第六工作室和山西欧阳泥彩工作室这两个教学和艺术实践单位团结在一起并特立独行地坚持考察研究和努力继承彩塑这一传统艺术形式，使之流传于世，使人们更加全面深刻地认识中国古代传统艺术之丰富与魅力。今天展示在这里的作品，是他们在传承中国本土彩塑，探索中国自己的雕塑教学体系的一份实验心得，以此希冀获得抛砖引玉之作用。”
艺术院校关于雕塑本土教学体系建设的实践
其实，中央美术学院在2009年就建立了专门研本土雕塑的工作室，也就是第六工作室，工作室由张伟教授主持，一开始，对于如何教学他并没有方向，甚至对刚升上来的学生说：“你们就是牺牲品。”但经过六年的实践，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教学体系，尽管这个体系还在不断地调整和变动，但对于一切从零开始的他们来说，已经非常不易。
“在2009年中央美院正式成立第六工作室，中国传统雕塑造型研究方向，这是明确的一个工作室，从我们基础部上来以后，二年级学生开始进入这个工作室来学习。因为我也没有自信，这个事情也很难，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成果，我自己这么喜欢这么去做，都很难在自己的作品里面转换，这个转换太难了。我说你给我五届的毕业生来进行，如果可以就进行，如果不行就撤掉了，现在有两届了。从现在看来有了一点信心。”张伟教授在讲到工作室的情况时说到。
▲《天猶》欧阳宁明、梁渊
▲《韦陀像》央美雕塑系六工作室
▲《心空境寂》景德镇陶瓷大学
刚开始他也不知道课程合理不合理，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要首先明白传统雕塑是什么?或者我们如何看待和认识传统雕塑：“其实我们现有的词汇已经不足以概括，本土雕塑这个词本身需要认知上做一个重大的调整。包括民间雕塑这些词都是西方雕塑意识下排他式的一个定位，无法拓展我们的思路。我的几年考察中，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解读传统雕塑?为什么我的博士论文一直关注这块，我一直试图建立一个系统，如果这个系统没有建构，下面具体的工作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这其中包括现在的教学体系，在我看来，我们传统雕塑的包容量大于雕塑。”
张伟教授介绍，中央美院西方的课程主要以“人体”为主干，是一个比较窄的概念，传统系统要有更大的一个主干，2007年中央美院拿到教育部建构传统教学体系的项目，早期是有经费的，现在完全自费，现在的教学系统是对比原有西方造型系统进行的，针对我国现存的与雕塑相关的所有内容进行深入考察、总结造型规律，积极寻找和保护现存传统雕塑工艺技术起到归纳整理和传承作用，鼓励学生对传统造型研究后在作品中的积极创作、实践运用，努力建立传统造型审美下的教学模式，并对全国本专业方向起到带头推广作用。
▲《鬼子母》欧阳泥彩工作室 欧阳宁明、段鹏飞
▲《庆历罗汉像》央美六工作室 刘天龙
关于学生培养定位，六工作室培养的学生，首先以培养高素质艺术家为前提，又具备有一定专门的传统工艺技能和对传统艺术造型方面有专业分析能力的人，对学生创造力的要求是第一位的，其区别于文博系统的学究和工美系统的学徒，他们毕业后的最大任务是要用民族风格鲜明的创作和社会实践来引起世人对中国文化的关注认知和热爱，以重新找到在当代社会文化背景下的民族文化审美的教育传承之路。
在课程结构方面，工作室是必修课，重点是泥塑造型基础，传统工艺材料基础和创作实践三个部分，由浅入深，贯穿三年的教学，支撑这三个部分具体教学内容是线造型、物造型和人造行作为横向结构由表及里展开具体教学方向，最初的结构，线造型、物造型和人造行，这是泥塑相关的课程，传统工艺相关的课程，创作实践的课程。
“2009年到2011年，前三年衣纹挂布是一直有的课、浮雕构图，现在增加线描造型课，到现在还在保留，器物造型、泥塑纹样造型训练、园林建筑、头胸像、人体，这一块是所有美术学院最基本的课程，就是以人为主，这是一个主干课程。这两块是我在初期认为比较重要的，其中这八周课传统材料和工艺技法研究这个单元就是我们今天传统彩塑，这个课从一开始就是由秦华勤老师和杨静老师共同担当。虽然有这么多课程，但感觉课时量还是不够， 线造型系统的贯彻还比较明确，到底是物造型、人造型，这一块的概念总是模糊，不知道哪个更重要或者是更是平均来上课，课程的结构显得有一点松散。”张伟教授讲到。
中央美院的考察基本上沿着美院的固定路线：“我们很重视考察课之前二年级是不归工作室的，从2012年开始，二年级归工作室管下半学期，尤其是艺术考察归到工作室管，我意识到可以把艺术考察作为主干课程来上，考察课程要三年完成，三年中共六个学期，每一个学期都要出去一次，秋季写生是四周，春季写生是两周，这个当时写的是十天，但是现在扩充到20天了，也是我归纳了三条长线和三条短线，要把全国所有跟雕塑相关的地方全部走一遍。我算了一下基本覆盖80%的中国古代雕塑相关造型遗存，总共640课时，占工作室三分之一的总量。”
2013年开始央美六工作室课程结构开始定型，纵向线造型课保留，把人造型去掉，因为越来越发传统系统里所谓的人造型也是物，就像建筑、器皿一样都是一种物，其实变成了只有线造型系统和物造型系统两个纵向的关系，在物造型里边慢慢摸索出来，同时还有创作实践，被张伟教授彻底否定掉了：“因为在传统语言里无时无刻都在创作，任何的作业都是创作，我们的课不再是设立一个固定的模特，头像不再是写生头像，而是自塑像，不再用模特，我们也取消掉了临摹，我认为临摹概念跟之前的写生系统一样，临摹传统照样还是写生，没有起到跟传统本身，作品被做出来时的那个工艺对接，为什么线造型很重要，因为很多传统工艺的匠人他们来源是线图和线稿，他们不会照着一个事物物去对应和模仿，我们增加了书法课。”
央美六工作室的线描和造型课、书法课，由王秉复先生教授，考察时与同学们一起，国画系的刘荣老师上汉画像构图课，传统彩塑技法研究课由秦华勤老师教授，涉及泥、塑、贴金、施彩。器物造型由杨静老师担当，刚开始用空心砖去削、砍，试图找对应的石窟语言，做减法训练和加法训练，今年增加了玉雕课，由地质大学珠宝学院的张老师给担当。
▲《渺一目判官》 央美六工作室 刘梦婷
▲《苍》张伟
在批评家唐尧看来：“线、物、人、泥塑、材料、创作是之前有的，现在将人造型去掉之后，改成物造型的加减训练，这是一个有争议的点，学生一下子进入到中国自己的造像系统，能否适应，另外一点是考查课作为主干占用了学生将近一半的课时，这个量是否太大，也是需要我们思考的。”
西安美院王志刚教授谈到西安美院的传统雕塑教学时表示：“我们要建立中国雕塑的教学体系，先要明白体系是什么和当下欠缺的是什么，古代的雕塑没有那么多文献记录，甚至我们不知道这些精美的雕塑出自谁之手，这中情况下，研究是困难的，传统的理念是什么，什么观念在支撑着这些问题，是接下来我们要深入地去做的一件事情。”
从西是，西安美院更加注重传统方法而不是技术手段，不管是临摹、安美院角度，他们拥有地域资源优势，充分利用西北资源的优势来做，教学体系中，更加注重的是观察临摹，文化考察尽可能地体会和感悟造型背后能传达出来的观念性的东西，因为牵扯到创作方法的问题，跟央美有所不同的考察、美术史理论讲述，想去探究这样一个特定的造型背后是什么样的思想观念在支撑，因为只有创作方法，才能够尽最大程度地将文化资源继承下来。
▲《猎归》欧阳泥彩工作室 任素玉
▲《吹箫玉女》郭文佳 欧阳泥彩工作室国基高研班
据王志刚教授介绍，西安美院教学现在完善成四个部分：一是中国古代雕塑史的理论;二是中国古代雕塑文化考察，三是中国古代雕塑现场临摹，四是中国传统艺术资源的转换应用，我们叫它3+1模式，雕塑史文化考察和现场临摹三个单元的课时量，占到雕塑系专业课时量20%。跟央美有所不同的是，西安美院不是一个工作室，从二年级专业基础课开始一直到四年级，循序渐进。还有讲座的形式，创作营的形式、工作坊的形式等等专题的教学活动，这就是西美整个体系一个简要的情况。
批评家唐尧谈到这两大教学体系时讲到：“西安美院和中央美院关于本土雕塑教学的建设，可以说是目前国内艺术高校传统雕塑教学的两大脉，是两个相对比较成熟的体系，他们两个之间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央美院是切断学生跟理论和西方雕塑传统的哺乳关系，直接进入到中国古代匠人的工作思考的状态中去，感受根源性的传统。西安美院最大的特点在于临摹，上史论的课程，他们的优势在于可以进入到博物馆现场临摹。”
▲《护法头像》欧阳宁明 段鹏飞 欧阳泥彩工作室
▲《造化弄人》刘龚 央美六工作室
川美课程内容设置和其他兄弟院校大致差不多。考察是在三年级，为什么呢?在三年级的时候就进一步对艺术的角度体会雕塑，三年级之前我们所有的训练基本上还是技法性训练，如何用雕塑的基本办法和方式塑造一个形象。三年级以后在技法性的基础上找到一些对形态、对空间的处理，找到一些基本的手段。所以临摹主要是从这个角度体现雕塑。川美教育从开始，雕塑教学基本上是以西方的写实方式进行训练，同学对中国古代雕塑系非常陌生的，甚至有一个误区，总感觉中国古代雕塑没有什么可做的，没有像西方雕塑很直接的对于形体的反映。所以上古代雕塑之前，有一些同学甚至对古代雕塑的基本东西没有体会。这个课程川美总共72学时，时间跨度四周，108学时。广州美术学院的课程，一是外出考察两周，二是摹本临摹两周，三是创作课，开始是三周，一直到去年我们发现三周课是不够用的，争取到了四周的时间。每个课程前面都在在这个课之外，利用晚上或者课内给学生上相关的理论课，就是要求我们的老师又能够上理论课又能够上专业课。其他院校的课程设置大致相同。
传统是由我们的未来决定的
“我们对未来有怎样的想象，就能找到和发现怎样的传统，为什么文化革命我们将自己的传统给断掉，砸掉，因为我们想象的是另外一个未来，所以严格来说，传统不是过去，传统是有我们的未来决定的。”孙振华博士谈到自己对传统的认识时讲到。
在他看来，中央美院和西安美院这两个教学案例各有特色，一个注重经验，一个偏重观念。经验主义强调，艺术就是要观看，是一种直观的体验，美学的根源就是感性学，从经验入手，把理论观念搁置起来。观念主义强调，只有理解的东西才能更深的感受它，理论先于观察，不仅仅是为了学习，还要看到形式背后的方法和精神。
▲全国高校“本土雕塑”教学体系建设与研究学术研讨会现场
关于本土雕塑教学体系，他在总结时分为六个方面：首先是现有的关于雕塑的术语其实无法描述关于中国传统泥塑的经验，理论概念和实际经验需要结合起来。其次东西方塑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三是粉本非常重要，内容很丰富，从线到立体是有差异的。四是传统彩塑的精妙处在于传神、表情丰富、造型多样，达到高远的精神世界。五是传统彩塑的线条非常流畅自如，而且来龙去脉交代得非常清楚。六是彩塑出现的比较晚，这个传统是比较程式化的，我们看彩塑不一定局限在彩塑本身，还要看它的历史脉络。
▲全国高校“本土雕塑”教学体系建设与研究学术研讨会现场
围绕两个教学案例，由此衍生了一系列的思考，给进一步的探讨留下了空间。首先是地域性的问题：创作形态既可以与地方经验相结合，也可以从个体出发，不一定局限于地方特色。其次是程式化的问题：创作中会形成经验的总结，把程式化理解成一个法度寻找共同点;另一方面，法度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要和艺术的目的联系起来，艺术何为?还是要体现现实生活的丰富性和多样性。第三教学方法普适性的问题：中央美院第六工作室的教学实践，有其自身的优势和特点，其他院校可以作为参考。四是中国雕塑传统的问题：中国雕塑界一直在寻找传统之路，虽然在学习借鉴西方，但始终体现出中国的文化精神。传统中有让我们走向未来和创新的东西，可能还有糟粕的东西，还是要有意识地区别。第五个方面是研究传统之目的的问题：怎么样来检验传统教学是有效的，是可以普遍推广的?我们研究传统，更多的是为了寻求一种新的方式、方法，传统是为了创新，我们始终要明确艺术的终极目的。
关于如何传承“本土雕塑”，他在总结中提出了四个方面的建议：第一加强师资队伍的建设，要有比较稳固和固定的师资队伍;第二利用现有理论、现有图像、研究成果，建立一个关于传统雕塑的一个资料库，资源共享;第三多一些各方面的专家开展讲座。第四全方位地了解古代文化知识。
▲全国高校“本土雕塑”教学体系建设与研究学术研讨会现场张伟教授发言
“如果说在上个世纪由于自身文化发展的需要，我们主动地学习西方，那么，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学习之后今天我们是不是仍出于自身文化的需求，出于建设中国先进文化的需要，把我们努力的重心从对西方文化的学习上转换到开拓与创造本土民族上来。我想这是时代和文化发展的需要，作为培养雕塑人才的美术学院，更应该具有发展民族艺术的长远目光和自觉意识，逐步建立和完善我们本民族的雕塑艺术体系才是最积极的选择，我们应该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有这样的自觉意识，坚定地走建设民族雕塑教学体系的道路。”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吕品昌在谈到本土雕塑发展时这样讲到，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同时也是我们所有雕塑人应该去完成的目标，用他的话来讲：“这将是我们大家共同的使命。”
当下从事雕塑教育的工作者们对于本土雕塑的未来有了他们自己的想象，那么如何更好的继承传统，建构我们自己本土雕塑的教学体系只是时间问题，希望在未来的某天，广大学子们在学习时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艺术家们在创作时有更大的发挥和想象空间，而我们也可以看到更多本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
